公元366年,乐僔和尚途经三危山,忽见金光如千佛显现,遂在此地开凿了第一个洞窟。一千六百多年后,另一位“乐僔”来了。他不曾执镐开山,而是用一种更沉默的方式——用数字账本,把敦煌的每一条线条刻进一个无人能篡改的世界里。
在甘肃大地的戈壁深处,莫高窟中492个有壁画的洞窟、4.5万平方米壁画、2000多身彩塑,正遭受着时间的缓慢吞噬。风沙侵蚀、温湿度波动、游客呼吸带来的二氧化碳——每一秒,都有颜色在褪去,每一个冬天,都有颜料颗粒无声地从墙壁上剥落。这不是危言耸听:敦煌研究院保护研究所的监测数据显示,即便在严格的限流管理下,莫高窟壁画的老化速率仍然无法归零。有专家预言,若以当前的衰退速率不加干预,部分脆弱壁画可能在一两百年内走向不可逆的消失。
千年文明站在悬崖边上。而这一次,拯救它的或许不再是一凿一斧的修复技艺,而是一条名为“区块链”的数字“长生不老术”。
一、从岩壁到区块链:一千六百年的数字接力
30多年前,“数字敦煌”的征程悄然开启。彼时,时任敦煌研究院常务副院长的樊锦诗前瞻性地提出,要为敦煌建立一套“数字档案”,让这些脆弱的艺术瑰宝在数字世界获得永生。然而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图像咋来?它可不是一张照片啊。”数字化领军人吴健说。
最初的数字化采集是一场“龟速”的苦旅。一平方米壁画需要拍摄五六十张图像,一个中型洞窟的完整数字化要耗时3个月。这不仅仅是按快门的问题,还要保证每张照片的光线均匀、色彩还原精确,采集完后再通过人工将成千上万张图像手动拼接。直到2021年,整个团队每天只能手动拼接16张图。技术的瓶颈决定了数字化的漫长战线。
然而,2025年后的“数字敦煌”已经告别了手工时代。敦煌研究院构建了模块化、智能化的文物数字化成套采集装备,开发了亿级像素二维图像的无差错自动拼接软件。二维图像处理已从2021年每天手动拼接16张飙升至目前每天自动拼接300张,实现了“精准拼接、高品质呈现”。在三维重建领域,多源数据融合的跨尺度重建软件也已经投入使用。
截至2025年底,敦煌石窟已完成300个洞窟的数字化采集,200个洞窟的数字加工,212个洞窟的三维结构重建,169个洞窟的虚拟漫游。将20世纪五六十年代至八九十年代保存的5万余张档案底片照片也进行了数字化扫描,形成的数据总量已超过500TB。“数字敦煌”资源库现已开放30个洞窟,用户覆盖全球78个国家,累计访问量超过2000万次。按照当前规划,莫高窟现存所有洞窟的数字化采集工程预计将在未来10年内全面完成,届时将实现这一世界文化遗产的数字化永久保存。
壁画的“肉身”移不动,但它们的数字分身已经飞越了戈壁,在区块链的账本上安了家。
二、数字账本:给每一幅壁画颁发“数字身份证”
2022年12月8日,在国家文物局“互联网+中华文明”行动计划指导下,敦煌研究院与腾讯公司联合打造的“数字敦煌开放素材库”正式上线。这是全球第一个基于区块链的数字文化遗产开放共享平台。6500余份来自敦煌莫高窟等石窟遗址及敦煌藏经洞文献的高清数字资源档案向全球用户开放。到2024年,收录内容已扩展至6处遗产地的448幅壁画、9409份素材和697号藏经洞经卷,每幅照片都附有学术介绍。
这些数字资源背后最核心的技术支撑,正是区块链。
当一份数字壁画素材被上传到系统,区块链技术会为它生成一组独一无二的“哈希值”——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数字文件的“DNA”或“身份证号”。任何对文件内容的微小改动,都会导致哈希值发生巨大变化。由于哈希值的不可逆推特性,第三方无法从哈希值倒推出原始数字内容,从而在源头上实现了对数字资产的保护。
更重要的是,这组哈希值被写入区块链的分布式账本后,便不可篡改、不可删除、永久存证。它不依赖任何中心化机构来背书,而是通过区块链网络中的所有节点共同见证、共同维护。这正是区块链“去中心化存储”的精髓所在:账本在网络中的每一台节点机器上同时备份,除非同时毁掉网络中半数以上的节点,否则数据永远安全。
与许多人对“区块链就是加密货币”的刻板印象不同,“数字敦煌开放素材库”采用的是联盟链架构。联盟链并非人人可随意写入的完全公开网络,而是由敦煌研究院作为核心节点、联合多家合作机构共同维护的许可制区块链。相比比特币、以太坊等任何人都可参与的“公链”,联盟链在确保数据不可篡改的同时,大幅提升了交易处理速度和隐私保护能力,更契合文化遗产数字资源管理的实际需求。
哈希值上链之后,数字壁画的授权、支付、下载等各个环节都将实时写入区块链存证。敦煌研究院文物数字化研究所副所长丁晓宏说:“这一举措,实现了内容可追溯、可查证、可管控,有助于敦煌文化的规范流转和数字产权保护。”
这套系统极大提升了版权授权效率。此前,相关机构和个人向敦煌研究院申请数字资源的审批周期最长可达一周。如今,通过实名认证与区块链技术,系统可实现即时下载,同时能精准定位下载方,根据学术、商用等用途开放不同权限——单张授权费300元至800元,个人欣赏研究则可免费下载。
用户还能利用素材进行二次创作,新作品经审核后也可入库成为新的数字资源。如涉及商用,创作者还可与版权方分享创作收益。“这丰富了素材内容,为利用数字资源的共创作品提供了传播和共享的平台,有利于构建良性创作生态。”自2022年底上线至今,该素材库访问量超过400万次,素材下载量超过3万次。
三、分子级监控:当科学的“火眼金睛”穿透颜料之下
如果说区块链解决了数字资源的产权问题,那么高光谱成像、拉曼光谱、三维扫描和扫描电子显微镜等技术则解决了一个更根本的命题:如何让数字化本身变得足够精准,足以支撑起比肉眼更敏锐的病害预警?
在莫高窟的修复实践中,研究人员曾利用高光谱成像技术成功还原了被烟熏覆盖的唐代飞天图像。高光谱成像光谱分辨率可达到2.5nm级别,远超普通相机的RGB三通道,可以精确区分不同颜料的“分子指纹”,甚至能透视壁画表层,发现被历史尘埃掩盖的创作痕迹。
拉曼光谱技术则更进一步。它以激光照射壁画表面,通过分析光子与分子之间的非弹性散射效应,获取物质的化学成分、晶体结构及分子键信息,为文物分析提供了原子级精度的科学工具。敦煌壁画脆弱颜料层与复杂叠压结构使得成分鉴定长期陷入“经验主导、数据缺失”的困境,拉曼光谱的非接触、无损检测特性完美破解了这一瓶颈。
在三维层面,激光三维扫描仪以误差≤±0.012mm的精度优势,可以完整采集壁画线条走势和表面肌理。在莫高窟的扫描现场,分辨率被精细设定为0.005mm(线条、纹理密集区)甚至0.004mm的极限值,扫描速度低至0.5mm/s,确保在精度与文物保护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而在扫描电子显微镜的放大倍数达到1至2万倍时,研究人员可以观察矿物颜料的颗粒形貌等微观信息,从而确定不同年代壁画制作的工艺细节。
这些微观层面的数据被整合后,就形成了一套以量化指标为基础的“壁画健康档案”。正如2025年4月一项基于时空智慧感知技术的研究所展示的那样——在莫高窟一座洞窟内,一台高精度相机自动定位、精准对焦,电脑屏幕上,壁画表面被不断放大,一个仅0.1平方毫米的微小疱疹状病害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这套监测系统正推动敦煌壁画保护从“抢救性干预”走向“预防性维护”的范式转型。当壁画的任何部位出现0.1毫米级的微弱裂变,传感器阵列会立即捕捉,数据被写入区块链形成不可篡改的记录。修复团队不必再等到病害恶化到肉眼可见的程度才被动响应,而是可以在病害产生的初期就进行精准干预。
这种干预模式的价值,在莫高窟数字展示中心二期的运行中已经得到验证。8K超高清球幕将壁画细节放大到纤毫毕现,日均6000名游客无需踏进洞窟便能看清飞天的指尖拨弦。中心上线后,莫高窟本体接待压力下降三成,壁画“体检”周期从季度拉长到半年,保护者从“救火式”抢修转向从容“防患于未然”。
四、敦煌的NFT答卷:用代码铸就数字传承
当版权存证和病害预警在区块链上悄然运转,另一场面向公众的变革也在发生——从2022年的“点亮莫高窟”活动,到2025年密集发行的敦煌数字藏品,NFT正在改变普通人参与文化遗产保护的方式。
2021年(牛年)春节,腾讯联合敦煌研究院、人民日报新媒体推出“点亮莫高窟”在线活动,复刻了千年前莫高窟燃灯“一川星悬”的恢弘场面。用户每点亮一次,对应洞窟的灯光便增加一分亮度;每一张专属福卡都被分配了唯一的哈希值,记录用户点亮的特定洞窟、福卡上的7字话语和具体时间等信息,通过“至信链”进行数字资产确权,永久上链存证。这是区块链技术在传统民俗互动中的首秀,也让大众第一次以直观的方式触碰了哈希值和数字确权的概念。
2025年,敦煌NFT数字藏品的发行进入快车道。2月14日,“敦煌音韵·千年乐章”数字作品限量发行,以敦煌壁画中四款经典乐器(鼗鼓、五弦琵琶、埙、筝)为原型,结合人工智能创作复现,各发行1000份,每份定价18元。这些作品已取得ISBN版号,在“人民灵境链”上进行区块链认证,具有唯一编号、永久存证、不可复制、不可篡改等特性。同年6月,“一窟一世界”乘象入胎数字壁画上线,以莫高窟第329窟壁画为灵感,五款高清数字作品各发行1000份,定价38元。7月,“敦煌瑰宝”金刚力士像数字卡牌发行,两款高清动态视频数字作品各发行1000份,定价99元。
NFT正在为敦煌的数字版权确权提供一条全新的技术路径。借助区块链为敦煌艺术作品生成唯一数字凭证,不仅能够确保版权保护,还能拓展其在数字时代的应用场景。然而,挑战同样严峻。有学者指出,敦煌艺术NFT数字藏品在发展过程中仍存在文化内涵阐释不够、艺术价值导向游离和情感表达不足等问题。如何在商业价值与文化传承之间找到平衡,是NFT这条路上必须回答的问题。
五、虚拟供养人:千年洞窟的“云端守护者”
在敦煌壁画中,我们常常能看到低眉垂目、双手合十的“供养人”——他们是出资开凿洞窟、绘制壁画的功德主,正是历代供养人的慷慨,才成就了今天的莫高窟。
一千年后,“供养人”的形态发生了质的跃迁。2017年,敦煌研究院与腾讯达成战略合作,推出了“敦煌数字供养人”计划。参与者不再是某一位西域富商或地方显贵,而是每一个喜爱敦煌、愿意为之付出的普通人。你无须亲临戈壁,无须挥金如土,只需在“云游敦煌”小程序上点一盏灯,即可成为敦煌的数字供养人。截至2025年底,这一系列线上互动已吸引超过2亿人次参与,在线上重现了千年前莫高窟“一川星悬”的燃灯盛景。
到了2025年,“数字供养人”计划进一步发展——全球首个文物级数字洞窟系统通过8K超清影像与区块链确权技术,让游客得以一窥未开放特窟的神秘真容,点燃了大众参与文化保护的热情。每个人都成了敦煌的“云端守护者”。
这种“虚拟供养人”模式的价值不可低估。区块链带来的不可篡改的贡献记录,让参与者的每一份心意都被永久铭刻。而在素材库中,用户利用数字资源创作的新作品再次上传入库,经过智能审核与敦煌研究院专业审定后,可分享给更多人欣赏使用。如有商用,创作者还可与版权方分享创作收益——素材库由此形成了一条“开放—共创—共享—受益”的良性循环生态。
敦煌“数字藏经洞”数据库平台上线的9900多卷敦煌文书经卷和60700多幅图像,更是将这一开放精神推向了极致。借助AI大模型技术,平台实现了古籍检索、多语言翻译、文白互译、智能问答等智能化功能。历史不再是博物馆玻璃展柜里沉默的陈列,而是一场每个人都可以参与、再创作、再传播的公共对话。
2025年11月,“数字敦煌”团队在莫高窟第57窟“美人窟”进行了新一轮的高精度壁画图像采集。当灯光扫过千年岩壁,佛的嘴角照例露出安详的微笑。而就在距离洞窟不远处的数字化工作间里,显示器上的高光谱数据和区块链哈希值正在同步生成——每一串字符都记录着壁画此刻每一粒颜料的分子状态。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接力赛。当年的画师执笔绘制飞天时,不会想到千年之后,有人以光谱代替颜料,以区块代替岩壁,以数字账本代替传世经卷,继续着同一种守护。
有些东西注定会风化。但这一次,人类的记忆被刻进了比岩石更坚固的地方——区块链的分布式账本。它不相信时间的侵蚀,因为时间无法同时击溃千千万万台节点上的同一份数据。
这就是区块链守护敦煌的方式——它给不可抗拒的时间,留下了无数个分身。
大牛证券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