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我们的灵魂是由什么材料做成的,他和我的都是一样的。”
一百八十年来,这句话被无数人当作爱情的金科玉律反复传诵。可很少有人追问——如果两个灵魂真的如此契合,为何他们活着时彼此伤害、至死纠缠,死后还要化作游魂在荒野飘荡,永远不得安宁?
艾米莉·勃朗特1847年写下的这部小说,是英国文学史上最独特的存在。它阴郁、狂野,挣脱一切世俗道德的束缚。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之间的情感,远非普通的“爱情”二字可以定义,那是比情爱更原始、更狂暴的羁绊,像约克郡荒原上终年不息的风,刺骨又灼心。
2026年,导演埃默拉尔德·芬内尔携手玛格特·罗比、雅各布·艾洛蒂,将这部经典第35次搬上银幕。影片全球票房突破2.5亿美元,口碑却呈现极端两极分化。有人盛赞这是“献给新世代的哥特狂想”,更多观众直言批评——“名著版《五十度灰》”“英国版《小时代》”。
展开剩余86%这场争议的核心只有一个:当约克郡荒原撞上浓艳视觉,当那份摧枯拉朽的灵魂共鸣被简化为一场场情欲叙事,我们真正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一、顽石:原著里被文明放逐的两个灵魂
在艾米莉·勃朗特的笔下,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本就是让人心神不宁的存在。
希斯克利夫是来历不明的流浪孩童,被老恩肖先生从利物浦街头带回,肤色黝黑,带着边缘人的标签。凯瑟琳是老恩肖的女儿,两人在荒原上肆意奔跑长大,如同未被世俗规训的生灵。他们的情感超越爱情,是深入骨髓的原始纠缠。
凯瑟琳那句经典独白被世代铭记:“我爱他不是因为他生得俊俏,而是因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不管我们的灵魂是用什么材料做的,他和我的都是一样的。”
可正是这个女人,最终选择嫁给画眉山庄的埃德加·林顿。理由现实又残酷:希斯克利夫出身卑微,嫁给他会让自己“身份蒙尘”。
背叛发生的那一刻,希斯克利夫消失在茫茫荒野。数年后他携财富与恨意归来,迎娶埃德加的妹妹伊莎贝拉却对其冷漠相待;他买下呼啸山庄,将昔日欺辱他的人逐一报复;他在凯瑟琳弥留之际赶到床前,两人在泪水与执念中相拥,凯瑟琳最终死在他怀中。
凯瑟琳离世后,希斯克利夫形同活尸。他折磨身边每一个人,连下一代也未能幸免。二十年后,他在风雪之夜离世,葬于凯瑟琳身侧。约克郡当地传说,二人的魂魄至今仍在荒原上游荡。
这从来不是一个温情的故事。艾米莉·勃朗特没有为这段感情套上道德枷锁,也不引导读者轻易判定“这是真爱”,只是将那份原始、野蛮、摧枯拉朽的极致激情,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二、情欲:2026版里被放大的肉身叙事
2026版导演芬内尔,显然不愿呈现这份沉重。
她14岁初读原著,便被那种“不安、魅惑又似梦魇”的气质深深吸引。二十年后,她决意拍出属于自己的《呼啸山庄》。这一版从一开始就放弃“忠于原著”的追求——删去原著第三部分,删掉凯瑟琳的哥哥辛德雷,甚至剥离了希斯克利夫最核心的阶级仇恨内核。
她留下的,只有情欲。
影片中最具视觉冲击力的设计,是凯瑟琳在画眉山庄的“皮肤房间”:墙面模拟肌肤质感,脉络清晰、肌理细腻,触碰间仿若有生命。这个设计直白道出导演的意图:她要拍的不是精神共鸣,而是肉身欲望。
于是,银幕上充斥着密集的亲密对手戏。归来的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迅速化解隔阂,在原野、马车、卧房、窗边频繁上演亲密互动。原著里解不开的仇恨与宿命纠葛,在这一版里被彻底弱化。希斯克利夫不再是阴郁偏执的复仇者,反倒成了面对心上人会羞涩浅笑的深情恋人。
配角的改编更显突兀:伊莎贝拉从饱受伤害的受害者,被塑造成追求特殊情感体验的角色;山庄里笃信圣经的老管家约瑟夫,也被改成与女仆有暧昧互动的年轻形象。
芬内尔受访时表示,想还原少女时期读原著的感受。可问题是,个人化的情感想象,真的能承载艾米莉·勃朗特笔下超越生死、坚如顽石的灵魂纠缠吗?
三、误读:内莉的视角,与我们的情感匮乏
这场争议里,女管家内莉是值得细品的角色。
原著中,内莉是故事的叙述者,是疯狂之中保持清醒的旁观者。但2026版里,她被塑造成带有私心的参与者:因嫉妒凯瑟琳与希斯克利夫的感情,刻意传递错误信息、制造误会,成为悲剧的推手之一。
有评论指出,这一改动是全片的关键。内莉象征着每一个站在安全地带,隔着时光荒原围观这场情感风暴的读者。我们从未亲历那般暴烈的极致情感,只能通过阅读去想象,以此填补自身生命的情感空白。
这或许能解释《呼啸山庄》为何被反复改编:每一次翻拍都是一次新的解读,而解读的本质,是改编者对自我的投射。1939年黑白版成为影史经典,1992年拉尔夫·费因斯版唤醒野性力量,2011年安德里亚·阿诺德版启用罗姆裔演员诠释边缘身份;到2026年,我们迎来了这部被情欲包裹的改编作。
艾米莉·勃朗特的原著像一面黑镜,每个时代的改编者都在镜中看见自己。1939年看见古典悲剧的忧郁情人,1992年看见反叛世俗的野性灵魂,2011年看见被压迫的边缘人,2026年,则看见一个用肉身欲望对抗虚无的当代女性。
四、溃败:被抹去的复杂人性与宿命悲剧
当情欲成为唯一叙事核心,艾米莉·勃朗特原本想要表达的深刻内核,便彻底消失了。
希斯克利夫的复仇,根源在于他无法摆脱的边缘身份:他是流浪儿、是养子、是被世俗看不起的底层人。辛德雷的欺凌、林顿一家的鄙夷、凯瑟琳“嫁他会降低身份”的抉择,这些阶级与身份的压迫,才是他走向偏执的真正原因。
但2026版删掉辛德雷,将其戏份合并到老恩肖身上。希斯克利夫不再是阶级仇恨的承载者,沦为因误会离开、因欲望回归的俗套角色。他的所有报复,都变成了三角关系里的情感纠葛。
原著里无法和解的悲剧感、摧枯拉朽的宿命感,尽数被消解。凯瑟琳死后,希斯克利夫没有延续对下一代的折磨,反而提前落幕,与心上人相拥长眠。那对死后仍要飘荡的灵魂,在这一版里,被温情的情欲叙事彻底简化。
有影评人直言:“即便角色有着大胆的表演,从导演到创作者,却无人敢触碰原著最危险的内核——极致的情感,是否能凌驾于世俗秩序之上?”
结尾:那阵吹了180年的风,还在吗?
《呼啸山庄》公映一月后,豆瓣有一条评论扎心又精准:“1939版让我看见爱情,1992版让我看见仇恨,2011版让我看见身份,2026版让我看见——《五十度灰》。”
这或许是最犀利的总结。
艾米莉·勃朗特一生居于约克郡荒原,她懂风的凛冽、荒野的孤寂。她笔下的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是在人间无处安放的灵魂,只能以死亡换得永恒纠缠。
这份厚重,绝非一个“皮肤房间”、几场情欲戏就能承载。
新版《呼啸山庄》可以作为独立影片欣赏:华丽的服化道、玛格特·罗比的颜值、恰到好处的情感张力,都有可看之处。但既然冠以《呼啸山庄》之名,就注定要与原著那份阴郁、狂野、令人不安的灵魂对话。
问题从不是“该不该改编”,而是“改成这样,那阵吹了一百八十年的荒原之风,还在吗?”
约克郡的风依旧在吹。只是2026年的影院观众,或许已经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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